一直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姿态去面对这样的生活,所以始终穿行于城市的夹缝中间,濒临死亡。有一群人。一些事。出现在我毫无防御能力的那段动荡不安繁华之至的青春时光里。到最后,这些人,这些事。跟随着我,一起腐烂。
一。
天空呈现出芥末绿的颜色。似乎整个世界将要坍塌。一个女子赤裸裸的蹲在403车站站牌下,双手环抱在胸前。身体在颤抖,呼吸很急促。一双慌乱的眼神在惊恐的脸上游走。一些经常放在橱窗里的假人模特从她的身边走过,一些“可可啦”玩具店的玩具车从她身边开走。四五个没有五官的人包围着她。对她指指点点。她很害怕。想逃走。可像被施了咒语一般。动弹不得…………
这是我第七次做这样的梦了。这个梦对我来说,实在是太真实。总觉得有天这个梦境会真的存在于我的世界当中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。醒来后的半小时内,都会决得局促与失望。犹如在梦里被陌生人包裹时的孤立。喝了凉水。拿了件外套出了门。出门前无意的看见东面墙上的挂钟。五点三十分。
凌晨空旷的马路带着刚刚苏醒过来的寂寥,楼群之间的天空是淡淡的暖色灰白,正漫漫的明亮起来。报亭旁有一小水坑。空气很湿润。昨晚似乎下了一场小雨。这个时间的情景和半晚时的情景很相似。不同的,是现在没有长龙一样的交通堵塞,没有潮水涌动的人群,没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,没有让人浮躁的闷热。也没有声音。一切就只是安静,冷清。空大且落寞。我喜欢这个时间。
清晨的路上有一至两个环卫工人在打扫马路。我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,喜欢对着他们笑。微笑。有一次,在对某一个环卫工人笑时。旁边一个在低声嘀咕着。说。她的笑,怎么看起来有一种不可琢磨的恐怖啊。也许是我笑得习惯了,亦变得僵硬起来。可我还是喜欢笑。有些时候的笑。有点没心没肺的纵情。前扑后仰。张牙舞爪。不可自制。这是因为我不喜欢哭。哪怕是在难过、气愤的时候。我要么笑。要么就是很安静。当然,这是不想让别人窥视到自己内心的软弱和焦虑。这样的坚持与一意孤行,才能让自己在外表上看起来坚强些。
每天清晨这样出去一个小时。接受清新空气的洗礼。可久了,会在同一条道路上发现自己漫漫老去的影子。我认为那是上帝给我惊喜。我喜欢。
回到公寓已是六点半了。颜禾离开后,我便一直住在这里。带她继续生活下去。这套公寓,她已经住了2年。有2个房间,一个客厅。每个房间都能洒进大把大把的阳光,包括厨房和卫生间。屋子用七种色泽异常鲜明的颜色布置墙壁。红。黄。蓝。绿。青。橙。紫。整套房子没有过多繁杂的家具,简单。直到夹内衣的小夹子都是颜禾自己一点一点安置完备的。
房间干净而完善。我不需要再布置任何家具。以及曾经她和那个男人做爱的床。即便是我不太喜欢这些耀眼的颜色。包括粉色纱窗。她弄这些鲜明的颜色,无非是想留住曾经触手可即的幸福。这些东西每时每刻都充斥着颜禾的气息。能感觉到曾经她内心的洁净。
这一切都是曾经。曾经以为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的人。在几秒钟的时间内就可以永远的消失不见。呵呵。时间真是伟大的缔造者。我却憎恨。没有原因。
进卫生间洗澡。当热水碰触到肌肤的时候,我感觉。早上这一个小时的步行,像是进行了漫长艰辛的长途跋涉。赤裸着身体走到硕大的红色衣柜前。找了件印花旧衬衣,一条黑色蕾丝花边内裤和浅灰色短裤套上。衣柜里,除了自己带过来的内衣。内裤。和几件公司发的套装外。其余都是颜禾留下来的衣物。我都一直在穿。异常珍惜。包括那块带有血腥味印有桃花般迹印的白色棉布。
这条棉布,我清洗了很多次。但依附在上面的血迹始终弄不掉。最终放弃。由于洗过多次,棉布上的颜色渐渐变得浅起来。形状像桃花般的淡桃色。有几次很神经质的躺在床上,把它放在身体下面。影象如光线般穿梭在大脑里,我看到颜禾和那个男人做爱的姿势。他把瘦小的颜禾压在下面,似乎是想用他的身体毁灭掉颜禾心里仅存的对他来说邪恶的幸福。他是在惩罚她。我能听到颜禾几近快窒息的喘息声。这根本就不是她要的幸福。她一直都在欺骗我以及她自己。可谁也阻止不了她这样。这是她的命
二。
早上JUDY打电话来说,下午馆里会来一群美院的老师和学生。说是过来室外授课。她怕到时候人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,所以叫我过去帮她。可我早就辞职了。
一小时多少钱?
你过来再说行不行啊,一天就只知道钱。我们都那么熟了。说钱不亲热。
我和你很熟么?
……四块一个小时……
她还没说完,我就挂了电话。
JUDY是个坏女人。我不喜欢她。某个哲学家说过,和不喜欢的人讲话是在强奸自己的舌头。那听自己不喜欢的人讲话就是在强奸自己的耳朵。我讨厌这样的双重强奸。她一直都想当老板娘。我为她感到可怜。因为她会成为老板娘的概率和我中500万的彩票概率绝对性的成正比。
和他认识。也是在这次授课上。
他说。所有人都不愿意跪到地上,把手伸进有黑有脏的沙发下面去捡那只小圆勺。为什么你要去。
这是原则问题。好了。你好好听课吧。
我换了间很旧的衬衣和牛仔裤。一双很脏的球鞋。把亚麻色顺直的头发扎在脑后。很乱,有点邋遢。JUDY为此说过我很多次。可她需要我,不会因为这样而把我开了。我在这里很放肆,很自由。是我想要的工作方式。
工作时。在客人面前,笑容灿烂,像见了上帝一样的奉承。事实上,他们就是上帝。每次接待完他们以后,会为自己虚伪的笑脸和语句而感到剧烈的恶心。到了吧台做东西时,表情严肃。懂得控制和把握用料。得用心去做。特别是咖啡。
授课现场气愤热烈。老师不断叫学生上去发表自己的意见。一个穿鹅黄色纱裙的女子是乐天派,一直不停的讲着对老毕的崇拜。期间还不断用些幽默的词语来活跃现场气氛。我对此感到乏味。一直在吧台擦杯子。擦得透亮。比灰姑娘的水晶鞋还闪亮。当然这只是我自己觉得而已。
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干净。很青春。很张扬。我想,我以后会不会嫁一个画家呢?他会不会让我躺在床上给我画裸画呢?呵呵,我经常设想一些连自己都很难回答的问题。其难度绝对不会压于某个伟大的思想家在自杀前内心的痛苦挣扎。
看到这群学生和老师快走的时候。我就开始收拾东西。把以前没拿走的小物件放进从瓷器口淘来的藏式大布包内。包很脏,买回来后就一直用。从来没洗过。
收拾完东西,急急要走。想独自找个小面馆吃碗酸菜肉丝米线。抽一根烟。
三。
拿起包,走到门边。他走上来,靠进我,说,我叫米洛。这是我电话。如果你想找个人聊天就找我吧。他的声音很温和。穿一件浅灰色衬衣。手腕上是只黑色的小蝎子。看过去很蛊惑,非常能吸引我。感觉他不是一个随便和女孩子搭讪的男子。脸上也有疏离。我们就这样在门边对立着。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。
索性的,我在不太干净的玻璃门上吹了一个气,在那团雾气上写下“好”字。然后把一张写有他电话和名字的小纸条塞进牛仔裤里。有点局促的对他点了一下头。离开咖啡馆。
我和米洛。约好在某条街的路口。天色已暗,他站在路灯下。瘦瘦高高。脸上有灯光投下的阴影,我付了车钱。走向他。他嘴角一扯,隐有笑意。
我们很安静的走在滨江路上,话很少。他一直拉着我的手。我感觉不到温暖。却有想狠狠抱住他的冲动。我想我是真的寂寞了。
我今天穿了一件深色收颈上宽衣。一条黑色呢子喇叭短裙。一双很搭配这套衣服高跟鞋。当然,穿这双鞋子,是我今天最后悔的事情。
他说,你今天很漂亮。
我说,谢谢。
不可否认,今天这身打扮完全是为了见米洛才办置的。我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更女人些,也想让这次恋爱更长久些。
长时间的走路,让我的双脚变得疼痛不已。他问我,脚是不是很疼。我说,是。他仰起一副很自以为是的脸,略带嘲笑的口吻说,不会穿高跟鞋就不穿嘛。我看你就穿运动鞋吧。就连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都是温和的。
我抬起头,脸上露出亲和的笑容,安静的看着他。异常冷静的冒出一句话。
你怎么不去死。
说完,脱掉鞋子,拿在手里。光脚。头也不回的朝桥头走去。还好是晚上,地上的热量退去很多。
他立在原地,完全没想到这样一句随口话会伤到我。事后,我想。也许我误会了他的本意。可当时我的自尊与骄傲不允许我这样想。的确,我从不穿高跟鞋。我不会穿。我不是灰姑娘。我穿不了王子给我的水晶鞋。硬套上去,只会让我的双脚变得伤痕累累。我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。当然,米洛不是王子。
整个街道的灯光都熄灭了,只有一盏灯,一盏莫名其妙的灯光打在我的双脚上,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游魂。被抛弃的游魂。特别是在这样的状况下,我设想现在自己穿的是艳丽的旗袍。指间夹着白色烟身。眼身里有妩媚气息。盲目的行走。或者,我将是一个三十年代的流莺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假设自己。这也只是瞬间的幻觉罢了。我信。
如果米洛在那句话后面加上,其实你穿运动鞋也很好看。我想我会对他撒娇,叫他把他的鞋换给我。让他自己光脚的。可他没有。
颜禾说过,所有学美术的男子,都是细心谨慎的人。她一直都想交一个画画的男人。
我想米洛不在“所有”这个范围之内。也或许他不是画画的。后来,事实证明,他的确不是画画的。他只是那天下午来喝咖啡。碰巧遇上美院那帮人在讲课而已。而我却把他当做画画的了。
我的感觉是越来越不准了。我为此感到悲哀。
安妮说,有些人是可以被时间轻易抹去的。犹如尘土。
四。关于阿古。
安小陌,你能不能抱我一下。我很久都没人抱了。
早上六点过些,萌萌打电话给我。说阿古被黑牙叫的人强奸了。还说了一些话,我记不得了。只记得她说阿古在外面疯找我一夜。
萌萌19岁了。是个好女孩。她不抽烟,不喝酒,是处女。或者,还是处女。
阿古19岁了。是个好女人。她抽烟,喝酒,不是处女。或者,早不是处女。
我给了一些人封口费。把阿古从医院接到颜禾的屋里。我给她洗澡。站在卫生间深灰色瓷砖上,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和陌生的她,怔仲了许久。才缓缓退去她与我身上的衣物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不再是曾经迷一样的瞳孔。取而代之的是这几年流莺一样的麻木。心被撕扯般的疼痛。一个人终归是要得到温暖的。可她却得不到,即便是我,亦不能给她。站在莲蓬头下,水细细密密打在我和她身上,我合情合理地抚摩她的身体,耐心地,周到地,感受她肌肤柔软与光滑。
阿古十五岁的时候,成了我的替罪羊。被勒令退学。
那天夏天,是我生命中的文革时期。我如此的热爱地理,没人能与我同及。他说,你可以去做地理老师了。因为这样一句话,因为得到同学的公认。我的骄傲,我的自大,我的傲慢,锋芒毕露。久了,变容不得有任何一个人对我的地理学识有任何一点的轻蔑。包括他,我非常尊敬的地理老师——李中华。每天,发疯似的看地理书,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超过我,取代我的头衔。那时,我把学校看作一个永久的世界与王国。是。我是王。这样变相的野心被我自己发挥得淋漓尽致。直到有一天。他的出现。
6月3日。一场流血事件在我的世界,我的王国发生了。他被我们三个人狠狠的踢,被我们狠狠的打,嘴里还是不停的说着,安小陌,你他妈给老子去死。不要以为你的地理好,你就可以在学校……。
一声清脆的抨击声,敲碎他说的最后几个字。我不允许他说出来。我知道,只要他一说出来,我的王国就将要坍塌,一切荣誉都不复存在。一跟长40厘米的钢管上,沾满了他的血迹,犹如一条长蛇缠卷在上面。萌萌和阿古望着我,没有说一句话。把我拉着就开始疯跑。我看到我们成了色彩斑斓的蝴蝶。我回头张望着。就是这样的一回头,成了我连续1年多的噩梦。
他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着,从头到脚都是血,地上已经湿了很大一片。嘴里,一直叫着我的名字。安小陌,安小陌,安小陌………………。漫漫起身,如电影里的鬼尸一般,一瘸一瘸的走到我面前来掐我脖子,我感到呼吸困难,我想跑,可就像被施了咒语一样,动弹不得。我被他渐渐提起来,直视他血红没有眼珠子的眼睛。看着他脸上的肉一点一点的在腐烂,有很多的软体动物在爬——
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被惊醒,然后就再也睡不着。全身冷汗,不停的喝水,不停的吃药。我很后悔,我很害怕。
这年,我14岁。阿古15岁。萌萌14岁。
第二年。阿古消失。萌萌以全校第一名考取重点高中。
从那以后,我不再碰地理。逼迫自己遗忘。到最后,连祖国到底有多大都忘了。我却为此感到异常的开心。我终于可以忘了。我沦落到一所垃圾大学读成教。整个人安静得可以让别人忽视我的存在。
陌,我后天的飞机回来。
可能是信号的不好的原因,我只听到这句话后就断了。这年我16岁,还有1个月我满17。这样一个卑烈的女子。又要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我觉得温暖。
颜禾过来抱着我,我说我不冷了。
在江北机场去接她。三年了,我忘记这了曾经让我温暖倍至的容颜。我不知道这三年来,她去了哪里。她做什么了。她是否过得比我好。我不知道。我企图从她口里套出些话来,可每次要进入主题的时候。总有些来至外界的因素阻挠着。我不得不一次一次的放弃。一压再压。
她这次回来。我看不到曾经明亮的眸子。但增加了些许的坚定和果断。这些对我来说很陌生。
我们去了渝洲路一家很安静的茶楼。没什么客人。所以连服务员都很懒散。我们叫了一壶竹叶青,我很喜欢闻这种茶的味道,可那天,我的鼻炎犯了。她给我说,这茶不错。
五。如果这都是梦。
你们毕业那年。我去了深圳一个很远房的姑妈家。她在那儿开了一个餐馆,我过去做服务生。因为外表看起来像18岁,所以没有人会觉得我是童工。包吃包住,每个月600块钱。
起先,我在那儿过得不好。被当地的人欺负,我不想给姑妈带来麻烦。就一直忍耐着。那些比我年长的成年女人和成年男人给我很重的活干。一有拉菜的货车过来,他们就集体逃亡。剩下我一个人做。没按照规定时间做完还要被骂。你知道么。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,死丫头,死XX,死XX。好象不带个死字就真他妈要死人一样。有一次,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女人把我从床上叫起来,让我到屋外去睡,在那里我忘了要维护自己应有的权利。只是一味的妥协。我听到那个满脸横肉的女人窒息般的喘息声。听到本来就不是很稳定的床发出很刺耳的鸣叫声,我趴在门缝里看到一出充满情欲的画面。他们像我们躲在木屋里看的电影一样,女人张开腿,男人压上去,不停的扭动。太恶心了,但我一直在笑。在嘲笑,女人听到我的笑声。愤然的用毯子裹住自己。男人赤裸的走出来,扇了我一耳光。很疼。我记得那个男人是厨房里的墩子。叫张星。女的是洗碗的。我们叫她李姨。
在最初的那一两个月里。我很想逃走,可我能去哪里呢。我没有车费,我找不着路。像只被人捡到的野猫,想怎样就怎样。我不能反抗。有时候,只是很茫然的觉得,这是一件不得不做又必须要做的事情。我找不到人倾诉,就算找到了,也不知道可以告诉他些什么。这对我来说是耻辱。
陌,你知道么。在那么些日子里。我懂得了很多东西。我不能就那么认命,我得改变自己。我不是一个薄命的女子。我一定会遇到一个爱我的男人。一个有钱的男人。一个可以给我买好多好多衣服好多好多零食和玩具的男人。一个可以给我家的男人。
如果有一天,某个有钱的男人要带我走。我会不顾一切。哪怕到最后粉身碎骨。我一直用这样的想法来鼓励知道。我知道有这样一天的。我也知道,我这样的想法在你看来肯定是很堕落的,很淫贱的。可如果我不这样,恐怕现在我就不可能坐在你面前了。
我每天晚上都给你和萌萌写信。写好多好多。然后读了一遍又一遍。最后撕得粉碎。
《〈〈未完成〉〉》
